江风流

风物总缘轻(六)


(六)价值八十年的情可否能还清
当丁拭绡重见天日并咳出喉咙里的水时,他已经在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溪流旁趴着了。
他摸了摸胸前,万幸唐无晴的小木匣还在。他仔细翻看了这个一掌宽、两掌长,颜色暗沉,木料质地松散,边角甚至还有些粗糙扎手的匣子,只在一面上看见了一簇雕工精细而绝不形似的海棠花。
但苦于找不到接缝无法打开,也不知是什么东西值得唐无晴舍命相送。想顺着原路回去不太现实,丁拭绡按着记忆里“原路”的方向勉强走了一刻钟,到达了一个可算是清秀的村子。
他打算去问一下饭馆的老板路在何方,甫一到达柜台就把沉重的脑袋磕在了台面上。吓得附近几个人联手把他抬到了最近的医馆,医者把了把脉,言此人不过心神过于劳累,小睡片刻就好。
可惜当丁拭绡醒来时已是两日后。“漠漠”声势浩荡如此,岂能无功而返。那风中裹挟的药物也不知凡几,饶是丁拭绡内力深厚不至于中招,利用睡眠排除体内淤积的毒素毕竟浪费了不少时间。
他腾地自床上直挺挺坐起,又跌回枕头上。他的四肢发软,故而连滚带爬地就想抓起剑往外走。
被惊醒的医者吓得脸色发黑,磨破嘴皮子才说服丁拭绡把精神养好了再去做别的要紧事。
丁拭绡嘴上答应,也清楚以现状去拼命只会拼掉自己的命,内心依然焦灼得恨不能长出翅膀一日三千里。
事实上即使他能一日十万里,在不知道方位的情况下,也只能绕着地球转圈圈而已。

唐无晴是被一盆冷水浇醒的,他眨了几次眼后意识重回清明,发现自己被几根铁索吊在水牢里,寒气浸入骨髓。他听见附近或尖细或粗嘎的笑声,那些人大声讨论着炮制他的法子,似乎便是特意说给他听的。
“……当然是先从他那几根宝贝手指头下手,我可喜欢骨头被敲碎的声音了……”
“先挖了他一双招子再说!”
“去你的,就是要留着眼睛看他有多么害怕才有趣……”
此时一个高壮汉子站了出来,从音量上盖过其他人道:“还是先问出老大要的东西再说吧,这么早就弄死了,老大怪罪下来——谁担得起?”
于是众人立刻噤若寒蝉。
汉子立在唐无晴面前,抬手又是一耳光,这下唐无晴就是想装作昏迷也做不到了。
汉子道:“先生想要你的‘迟雨’,你给不给?”
唐无晴费劲地支起脖子,含混道:“你们先生怎么突发奇想要那种只能拿来放放烟花的东西?”
汉子钳住唐无晴下颌,一字一句咬牙道:“你、给、不、给?”
唐无晴张口呕出一道血泉,正正打在汉子面门。汉子只觉脸上似有滋滋之声,灼痛难忍,取水洗过才看见一头一脸的血色麻子点点,也不知唐无晴这血里混有什么毁容之物。
唐无晴冷笑道:“休、想。”
汉子本就黝黑的脸色顿时五彩缤纷,怒极反笑,掷出两个字:“行刑!”

知道自己业已被青龙会盯上,丁拭绡往头上扣了顶斗笠。他决定到集市上去打探消息,无论什么时候,人最多的地方永远也是消息传播最快的地方。
丁拭绡于熙熙攘攘中艰难地挪步,在与一名武人擦肩而过时他认为自己恍然听见了与唐无晴有关的信息。
这名武人与同伴细声交谈,时不时皱起额头,显出极不忍的神态。
“近日王府抓了个唐门的刺客,听说是潜进去偷东西的。”
“偷的什么东西?值得他这么冒险——王府戒备之森严,被抓住了岂不是要在刑堂脱一层皮。”
“好像是件叫‘迟雨’的什么玩意儿,多半是朱玉宝石之类吧……”
形容虽然有出入,但在传播途中不免有添油加醋改编之说。丁拭绡不是很明白青龙会与王府之间有何干系,但既然是唐门中人,又与迟雨相关,想来指的便是唐无晴。
王府掌权,若是青龙会与之有勾连,则不难理解为何现今朝廷仍默许青龙会的存在。
因此他可以提取出结论:唐无晴被关在王府里,并且形势很不妙。
丁拭绡旋身隐没在阴影中凝神细听,入耳的内容让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岂止是一层皮!根本连半条命都要去了。王府的刑堂岂是吃干饭的,一天一夜下来还不是套出了那小贼同伙的下落。”
“听说被生生废了十根手指呢……管他多硬气的汉子,最后叫得那个惨啊。”
“所以呢,服了?”
“自然是服了,问什么答什么,痛哭流涕求饶来着,哪里还有一开始飞扬跋扈的样子……”
丁拭绡右手已搭上剑鞘,指尖微微颤动。
他发觉自己无法忍受旁人对好友声名的诋毁,唐无晴既不是一个伪君子,更不会是个懦夫。
他平心静气了半晌,终于不至冲出去打草惊蛇,随后他转头去探王府明细,拒绝去想这或许不过是青龙会引他现身的把戏。
接着丁拭绡策马飞奔到最近的山林,寻得一片黛色的湖泊。他珍而重之地用铁匣子封了自己的“古松残阙”,在霞光万顷下将它抛进碧波荡漾之中。
丁拭绡是个剑客,视剑如此身,宁死不折。
湖光山色,正好葬剑。
西望便是秦川,他最后一次将太白剑派终年不化的积雪深深装进心里,撩起下摆,当锋一跪。

唐无晴有气无力地勾了勾手指,牵起一阵钢铁碰撞声。平生大半功夫都在一双手上,指骨尽碎,他盘算了一番,发现就是能逃出生天,日后也再执不起比汤匙更重的物件。
他遥遥听闻远处喧闹,似乎有火焰烧噬木材的声响,以及兵刃交接铮铮声声。
唐无晴轻轻地冷笑起来,为自己竟然坚持到如今感到非常满意。这使他拉扯到腹部的伤口,撕痛得面目扭曲。
丁拭绡抹一把额上滴落的血汗,风雷一剑劈开牢狱门上的枷锁。事情太顺利,他所惊动的侍卫虽多,武功却平平,他一路杀进来竟未曾挂彩。
唐无晴愣愣地看着丁拭绡苍龙出水掠近,挥剑斩断他身上的铁链,把他用衣带牢牢捆在背上就打算突围。
唐无晴几乎已被气死,他费尽心思送走丁拭绡,想不到这傻子竟然自投罗网。
丁拭绡甫一掠出屋子,就看见正对面屋脊上“先生”飘荡荡的黑衣在白月光下摇曳。包围他的也不再是绣花枕头的王府侍卫,而已换成了轻甲的鬼魅,这些人手中雕弓已然对准了他。
“先生”脸上覆有鬼面,丁拭绡却分明感到他在讥笑,讥笑他手中的那把找大冶铁匠花三个时辰打造的铁剑。
唐无晴叹道:“你现在放下我,还有机会逃出去。”
丁拭绡出剑,是回风落雁的起手式,同时向上揽了揽下滑的唐无晴。他已决定放手一搏。
他忽然感到好奇,翕动嘴唇问唐无晴道:“你那天给我的匣子是什么?”
唐无晴道:“盒子较平整的那面,有株海棠花。你摸,有片面上有五个凸点的花瓣,向外扣。同时你把盒子向人潮上方丢出去。”
丁拭绡照做。
盒子在空中焚烧爆裂,炸出一蓬玻璃碎片。
碎片上沾有液体,在月色下流光溢彩,形似漫天花雨。
美极。
却无甚杀伤力。
碎片虽密集,其上贯注的力道并不深,轻易被内功高强之人拦下。
唐无晴慢慢道:“这就是‘迟雨’。”
丁拭绡道:“我本以为它应该更使人悚惧一些。”
唐无晴道:“我将它造出来,本就是为娱乐趣味的。谁知最后竟传成了绝杀武器,当真有趣。”
挂肚牵肠之物竟然如此无用,想来也讽刺得很。
丁拭绡道:“倒不如在里面放毒药。”
唐无晴苦笑道:“我若是有你说的那样聪明,也不至于落到如此地步。”
“先生”露出失望的神色,他已厌倦与这两个毛头小子游戏,沉声道:“放箭。”说罢旋身便走,竟是连再多看一眼也欠奉。
唐无晴咽下涌至喉头的热血,道:“那便二十年后再来这一场吧!”
箭雨寒光中,丁拭绡一招天峰五云剑划出热血滟滟。
他轻声道:“好。”

                               吞火上人
                       作于二零一七年七月猛鬼庙
                       修于二零一八年三月风寒小楼
注:
无情:见温瑞安小说《四大名捕》系列。本名成崖余,被誉为“无腿行千里,千手不能防”。男人。勿以电影版为参照。
大冶铁匠与三个时辰:见古龙小说《多情剑客无情剑》。大冶铁匠曾花三个时辰打造过小李飞刀。
青龙会:总堂“七月”主暗杀。

风物总缘轻(五)


(五)风声,风声
当然很快丁拭绡就会明白忽视“鼠辈”的力量是一个多么错误的决定。
刘慕枫竟然真的乖乖蜷缩起身子,滑稽地滚出了屋子。
随着布帘的又一次掀开,一阵风卷着黄沙漫溯进来。
多年习武的直觉令丁拭绡寒毛倒竖,他似乎嗅到了扑面而来的血腥气。
这风有古怪。
流风、流水,向来是毒物最好的载体。
他刚想抱着唐无晴后跳以闪避,便感觉有十三道冷风擦着他的胁下疾射出去。
黄沙顿时凝结在半空,截住了半声惨叫。
风的中间渐渐滴下血点,颓然倒下。
——“送终”!
接着丁拭绡怀中一空。
——那么唐无晴自然早就趁咳嗽的时候把水都呛了出去!
四面风声似楚歌,一声急似一声,浪潮般就要把丁拭绡拍碎在震撼中。
丁拭绡蓦地撞破屋顶,腾身落在后院里,院子中央胡杨树下果然有一口井。
丁拭绡横剑,将全身每一根神经都绷紧至极致,面对看不见的敌人,容不得轻敌。

他忽然听见唐无晴缓慢的声音从远至近传来,和着另一个人踉踉跄跄的脚步:“诸位若是再上前一步,就要在此地留下一颗大好头颅了。”
唐无晴指尖扣着一把小箭,蓝汪汪的尖端把刘慕枫脖颈上的皮顶的陷下去一点。他勒着刘慕枫的脖子,迫使刘慕枫一跌一撞地走向丁拭绡,所及之处阴风狂啸之声顿息。
他朗声接道:“还请诸位退到那边沙丘后面,立刻。否则——”
风声顿息,天光忽然亮堂起来。
刘慕枫一手教出来的死士果然忠心耿耿,唐无晴在心底冷笑。“漠漠”长于把毒分散在空气里,借风传播,而人都一定要呼吸的。不得不说这一招确实妙极了。
丁拭绡方感觉一身黏湿褪下去一点,便听见一个忽高忽低、似男似女的声音桀桀怪笑道:“可惜你还是走不了。”
唐无晴的脸色顿时一变——他本以为只有七月初五的“漠漠”来了,这群人都是愚忠,只要控制首领一切好说。没想到会惊动青龙会属下七月总堂主,此人从不以真面目示人,最喜听人惨叫。没有任何一个尚存有些许良知的人会尝试描绘经他之手的死人情状。
这个声音充满讥诮地道:“请,请让我见识阁下独门暗器‘迟雨’的威力。”
他臂中的刘慕枫既知“先生”已到,反手成爪钩唐无晴侧腰。唐无晴弓起身子堪堪避过这一击,立时收紧指爪,掐断了刘慕枫的脖子。
主人一死,“漠漠”自然不再顾虑,重又包围过来,惨惨阴风更盛,势要格杀两人于当堂。何况还有一个深不可测的“先生”!
唐无晴鼻尖浸出几滴汗水,甩掉刘慕枫的尸体,飞身掠向丁拭绡,擦身而过那一瞬他一脚把丁拭绡踹进了井里。
井中湿阴且深,丁拭绡猝不及防被灌了一鼻子的冷水,怀中还被唐无晴塞了个细长的匣子,硌得他胃疼。他当即想运气跃出井去助唐无晴一臂之力,却忽然想起错身时唐无晴急急地说过一句话,大意似乎是“走,我自有办法”。
看院子的样式应是战乱时修建的,废弃后被刘慕枫占来诱击二人。既然要保证在战争中逃生,一般人会用的方式便是修地道。那么这井里想来自有天地。
丁拭绡虽不信唐无晴能有什么办法单挑一群人,但在唐无晴已有计划的情况下,他贸然出手只怕会坏事,倒不如听唐无晴一言,大不了脱身后再寻人救命。
兄弟自当生死与共,但送死这类毫不明智的行径只会令亲者痛,仇者快……
放他娘的狗屁。
丁拭绡恨恨地想,管他什么计划、理智,他不可能留唐无晴一个人面对群狼——唐无晴既没有三头六臂也没有四个脑子,短时间内只可能想出缓兵之计,给丁拭绡挣得摸索机关的时间。这摆明了是要以他一命换丁拭绡一命。
丁拭绡在水下踩实一团突起,一点之后借力向上飘去——没能飘的出去。
他踩中了控制水闸开关的机关。
压强差带来强大的吸引力,丁拭绡来不及反应便被水流裹挟着涌出了通道。

唐无晴听着井中的动静,余光瞟过右后方有黑影扭曲了波动的热气,便迅速在近身处一把拉出傀儡。
影仆缓缓抬起木塑的脑袋,发出“咯吱”一声颤颤地萦绕在喉头。她的眼睛望向“先生”所在方向,似是欲说还休。
唐无晴轻笑道:“愿与阁下一战。”他抱拳,恭恭敬敬地弯下了腰。
然而他平素醉心于暗器机巧,对傀儡术的掌握极差,让他操纵傀儡还不如令他在地上打三百六十个滚来得痛快。因此他从未在人前显露过自己此处的短板。未知带来恐惧,他相信“先生”此番会被小小地震慑到。
如此一来“先生”出手时会对傀儡有所顾忌,则对上唐无晴时将留有后招。丁拭绡既然已脱身,唐无晴便无后顾之忧,正好背水一战。
“先生”极高,极瘦。一身华服空荡荡地挂在晾衣杆上一般。他也笑,笑声从面具下渗出来,作出咯咯的声音。他飘忽地笑道:“请——”
这个字方脱口,还未消散在空中时,他整个人已从唐无晴视野中消失了。
没有人来得及捕捉唐无晴的手指是如何动作的。
电光火石一刹那间,唐无晴打出的三十三发“送终”覆盖了“先生”可能存在的所有方向。单就收发暗器的手法来看,唐无晴无疑已是江湖年青一代的个中好手。
然而“先生”的武功比他高得远!
这三十三发暗器若是打向在场其他任何一个人,都必定名副其实的送终。
可惜他的对手是虚无缥缈的“先生”。
当然再如何“虚”的一个人,杀气也是实的。
唐无晴意料到暗器尽数落空时便已感到身后森冷的眼光。那眼光太近,以致他的后背感到斧砍的隐痛。
他浑身汗毛竖起,当机立断向身后打出四发雷震子,同时腾身上跃、牵引傀儡——
“爆天星”。
毕竟是他为数不多能理解的招数,这一牵一引之间唐无晴也是下过苦功夫的。
可惜没有用。
傀儡翻飞的衣摆卷起荆棘尖刃,铁索簌簌地缠绕上“先生”的小腿内侧。
“先生”的脸上流露出一种仿佛在看将死小猫般的哀戚。他伸出两根指头,夹住了一片刀刃的顶端,指尖流转着淡淡的红光,是以内力催逼的结果。
紧接着清晰可闻喀嚓数声,因间隔过于密集而产生参差错漏之意,听起来使人头皮发麻。
“先生”竟以手指拗断了纷纷精铁,牵连着丝线将傀儡撕成了纷扬的木屑。
他嗤笑一声飘飞到唐无晴身后,一掌气贯山河拍向唐无晴后心死穴。唐无晴拧腰回身,硬碰硬接下这一掌,接着他被震得倒飞出去,在地上滚了几圈,脊背撞上一截裸露的树根方止。
“先生”纸片般东一飘西一荡落下来,冷眼看唐无晴挣扎着撑起上身,又肘关节一弯砸回原处。
唐无晴的手掌先剧痛而后麻痹,连带着一侧身体都软了下去,他的脊柱几乎已被撞散。
他勉力翻了个身,后背靠在树干上,左手暗自扣住三发蝴蝶镖,蓄势待发。
“先生”冰冷的目光攫住了这一自以为掩饰得很好的小动作,他在面具下冷笑起来,一招燕子三抄水刹那间立在了唐无晴身前一步之远处。
他充满亲和力地蹲下来平视唐无晴的眼睛,亲切地问道:“七月初五的主子死了,你想不想顶他的位置?”
唐无晴的眼睛半阖起来,无力地垂下了头颅。
“先生”探手去掐他的脖子,指尖泛出黑色,也不知是在毒物中浸淫了多少年才染上这褪不去的凶意。
刹那间自唐无晴后颈处飙射出五道银光,急打“先生”胸骨间五处穴道。
这一招出其不意,却暴露了唐无晴仅有的后招,他已用尽防身的机关。
这实在是一生只能用一次的保命招数。
“先生”眸中漫上寒意,他掀起袍袖拢住了所有银针,其神态就如曹孟德在大江之上饮尽杯中酒一般豪率自在。
他挥袖,一耳光把唐无晴生生抽昏过去。
他像丢弃一麻袋土豆般把唐无晴随便扔到身后一个与黄沙融为一体的死士肩上,足尖点地一晃而出三丈远。
他的语声飘荡在弥散的风中:“回总坛。”

风物总缘轻(四)

(四)一声离别行不行
日中。
青石路面。
风沙迷人眼。
在这种情况下,一碗凉茶可是有价无市的奢望。
而商人逐利,在这种鸟不生蛋的地方还真让俩人找到家茶铺。
一座木板盖的小屋,几乎会被认作是茅房。
挑出来的旗子上只有一个歪七扭八的“茶”字,下方小字已然残缺,大约是什么货真价实、童叟无欺之类的话吧。
这倒是奇了,通常这八个字会标示在绸缎胭脂鱼肉珠宝等商店外,公然放在茶铺上倒是头一次见到。莫非此地已干燥到连茶水都可以造假不成。
两人都不曾去过干燥之地,水带得不多,以致现在口唇干裂,头发几乎都要蓬成一团。
所以天大地大,有水最大,即使被宰也顾不得那许多了。
丁拭绡撩开帘子,扬声道:“有人吗?”
内室里匆忙跑出来个白脸红痘的少年,脆生生应道:“客官想要什么?”
丁拭绡坐了下来,把剑放在桌上,发出“嗒”一声闷响。此时他的手仍覆在鞘上,是一个遇险时可以随时拔剑的姿势——一个好的剑客必当把剑视同他的生命。
唐无晴拴好马,也走了进来,道:“清水便可,有茶更好,是冷的就再好不过了。”
少年一面回走一面道:“小店本没有好茶,招徕客户的招牌便是水冷——二位稍等。”
唐无晴把折扇拍在桌上,食指顺着桌子的纹理摹画了一番。
丁拭绡轻拭去剑柄裂隙里的沙尘,眼中仍然波澜不兴。
店小二总是先闻声再现人,伴着余音绕耳的“客官您的茶——”,少年托着两只海碗兔子般灵活地穿过横陈的桌椅,将茶碗轻轻磕在两人面前。
如他所说,茶水还在袅袅地冒着白气,沁凉地熏迷两人的眼。
唐无晴迫不及待引颈一饮而尽,被呛得弓起背咳喘了好一阵子。丁拭绡抚着冰凉的碗壁,叹息着拍唐无晴的背帮他顺气。
等唐无晴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却笑言舒爽时,丁拭绡才抿了口茶,微眯眼品味一番,又慢慢把半碗茶都喝了下去。
屋内阴凉,唐无晴半趴在桌上有声无力地询问店小二哪里来这么冷的水。店小二勤快地抹着板凳,闻言答道:“屋后有口深井呐。”
唐无晴含含混混应了声,阖上眼睛蒙头就睡。
丁拭绡倒还维持着右手剑左手碗的姿势,但瞳光已然涣散,头似鸡啄米一点一点,终于一个后仰“梆”一声连人带椅翻倒在地。
这巨响竟完全没有惊动唐无晴一分。
此时小二白皙的脸方显现出得意的薄红来。

——“先生”曾立在飞花柳絮中慨叹英雄不得好剑。那时他用两根指头拗断了刺客的剑锋、和刺客细长的脖子。
英雄当然是指他自己,而没有人有胆量承认自己猜透“先生”言外之意。
凌惊悸一役后,丁拭绡突然声名鹊起,一来为他的运气,二来为他手上绝迹江湖已数十年的“古松残阙”。此剑曾为锦江剑庐之主所用,浣花一战后失落。
君子无罪,怀璧其罪。
——丁拭绡虽才二十出头,初入江湖不识人心险恶,但一手剑法已略有宗师风范,大开大合之间无人可近其身。他生就一身浩然正气而天真冲动,如果要杀掉这样一个人,至少可以找出三十个完全正当且毫无破绽的理由。
七月初五的分堂主刘慕枫请缨,亲率座下一众死士“漠漠”伏击结伴的丁唐二人。意在取宝剑献媚,顺带也可挫八荒风头,继而威震四方——情报说那唐无晴一身机关暗器,如能取来分析复制,定可大增总堂实力。
刘慕枫笑得得意,抽出被虚握在丁拭绡手中的古松残阙,弹剑出鞘,龙吟不绝。此剑转手几遭,更加陈旧,然而一见天日,便映出了寒光。
刘慕枫也被剑身附着的煞气震慑,冲口而出一声赞叹:“好剑!”
一道平静而令他更加震悚的声音接道:“的确是好剑。”
刘慕枫只僵硬了一瞬,下一刻,他平平支起身体,两脚飞踢语声传来的方向。
——丁拭绡可以是借着袖子掩盖把茶吐出去,那么——
当他想到这一层时已然迟了!
丁拭绡早已转到他右侧,就着他的手完全拔出宝剑,同时沉身一脚扫他双腿腿弯。
刘慕枫在自己踢出去之前就被迫跪趴在了地上,真切地感受到剑芒的冷意透过皮肤穿入颈子。
他汗如雨下,只能乖顺地伏在地上。
丁拭绡的声音总是没有太大波动,此番从上方砸下来的威压令刘慕枫浑身颤抖:“谁派你来的?”
刘慕枫咬咬牙,旋身黑虎掏心抓丁拭绡胯下。
丁拭绡没有躲,只是向前送了送剑锋,刺入刘慕枫的皮肤,血线蜿蜒而下。
刘慕枫顿时安分得像只鹌鹑,他的声音嘶哑沉重:“那位‘先生’!”
屋外风起,风声如兵器交接铿然。
尔后刘慕枫的表情忽然变化了,变得谄媚堆笑:“您大人大量,小的只是奉命行事啊——”
丁拭绡厌恶地瞥向他弯成一条细线的眼,收剑入鞘,道:“滚吧。”
然后他拽着唐无晴的胳膊想提他起来。
关于“先生”是谁这件事,丁拭绡不清楚,也并不在意。他认为对这种藏头不露尾连名姓都不敢公诸于世的鼠辈不必费心,来一个他杀一个,来两个他杀一双。

风物总缘轻(三)

(三)如何会有看不清面目的人
丁拭绡走下楼梯,坐在客栈大堂里吃早餐。
此时他正在享受第二个小笼包。这家店虽然其它方面都比较糟糕,吃食却毫不含糊,包子皮薄肉嫩,最妙的是刚出笼时随着蒸汽散发出的鲜香,无疑可以勾起任何夜晚在外游荡过的人肚中馋虫。
然后他冷眼也遮不住三分惊奇地看着唐无晴一撩衣摆坐在四人座的方桌对面,轻轻拍下折扇,极其自然地像他一样叫了一笼包子和一碗稀饭。
唐无晴双肘支在桌上,以右手掌心摩挲左手腕骨,微笑道:“我刚刚听见你问燕云怎么走。”
丁拭绡道:“不错。”
唐无晴道:“那么恰好,我也想去燕云——你我何不同行?诸事也有个照应。”
丁拭绡道:“在坐下之前,你至少应该问问我的意见。”
唐无晴竟然真的站起来,彬彬有礼道:“敢问兄台,我可以在此落座么?”
丁拭绡看着唐无晴发亮的眼睛,眯了眯眼道:“自然可以。”
唐门武学以“一扇一爪一傀儡”著称,而两次交锋中丁拭绡均未见过傀儡之术,更何况唐门一向标榜门下弟子“从不用毒”,唐无晴的“送终”上却显然是淬过毒的。
那么这个唐无晴究竟是什么来路?
唐无晴轻笑道:“唐门宗室众多,并非每个人都适合研习傀儡,甚至有人对江湖毫无兴趣,一心读书报考功名。我不过恰恰喜好暗器这一门而已。”
他忽然正色道:“昔日大名捕无情开‘明器’先河——无情公子的暗器从不淬毒,是为明器。那样的气概!那样的胆魄!天下罕见。门中的确有严训,用毒乃宵小所为。但莫非暗器便不算武器?淬毒便不是铸器的一种?毒手远比毒药卑鄙。”
“既然我用毒非是为暗算他人,有何不可。”
丁拭绡不置可否,只是保持着一幅连嘴角弧度都不曾变化的冷笑。

杨柳荫下,兰花风旁。
唐无晴歪坐在高头黑马上,伸手去捋它浓逸的鬃毛,他牵着另一匹同样神骏的白马的缰绳,等丁拭绡找一家还未客满的客店。
丁拭绡翩然落在他身边,道:“这是第九家。”
唐无晴苦笑起来:“开封、杭州烟花之地,繁盛果然名不虚传。照此看来我们应是赶上了什么节日……若是实在没有空房,我们就只能学古人幕天席地睡一晚了。”
丁拭绡道:“回来的路上我看见一个位置不错的桥洞,遮风避雨,刚好够躺进去两个人。”
唐无晴道:“那么我们首先得和它的主人商量商量。”
桥洞的主人是两只白鹅,一见有人来便连扑带飞地逃走了。
丁拭绡将马托给了邻近的一家菜馆子,请小厮得空时喂一把马草。
即使是繁华的开封,夜晚的风也是冷的。丁拭绡运行一周天心法后渐入无人之境,他早已习惯雨雪冰河。可怜唐无晴本就不以内功见长,风一吹就缩成一团簌簌地抖。
丁拭绡看着他颤抖,终于忍不住了:“你这么畏寒还敢跟我来睡桥洞?”
唐无晴简直连嘴唇都在发颤,居然还摆出一个事不关己的微笑:“此前实在没想到——”此时他打了个大大的寒噤,差点咬到舌头,“原来我这样不适合吹西北风。”
冷风似网,扣在唐无晴头顶。
风风风风风
风唐无晴风
风风风风风
丁拭绡沉声道:“过来吧。”
唐无晴瞥眼丁拭绡拎在手中的秦川特色毛绒绒外衫,颤抖着语声笑言:“我似乎并不是小姑娘——”
丁拭绡截口道:“你不过来,我就扔过去。”
他竟然真的把外衫丢了出去,罩了唐无晴一头一脸。
唐无晴闷声道:“谢。”
丁拭绡道:“哼。”
人在江湖,如此小事,不足挂齿。

风物总缘轻(二)

(二)一剑随身行不行
丁拭绡走到最近的镇上时,日已向晚,凉风瑟瑟。他住进了此地据传是最好的一家客栈。
毕竟这里本就只有一家像样的客店,所以当然是最好的。
即使老板娘的要价像是在抢劫、店小二的耐心也实在少得很。
店小二皱着一张麻黄而时刻像在忍受臭虫的脸,一脚踢开房门,把手中的蜡烛向桌上一磕,干巴巴道:“我们这地方不安全极了,客官若想完完整整上路,晚上最好闭起门来睡大觉,听见什么声音都当是野猫叫春。”
他说完这番话扭头就走,嘟囔道武林中人就是麻烦多一类的话。
丁拭绡关上房门,掸了掸被褥的褶皱里积累的污黑,冷笑一声,吹熄烛光,和衣抱剑坐在嘎吱作响的床板上。

子时,月黑。
一人从丁拭绡的窗外掠过,衣袂掀起轻微的破风声。
此人可能受过伤,呼吸间有凝滞之感,且脚步稍有踉跄。
若是这么大的动静还不能引起丁拭绡的警觉,那么他也就不必再在江湖上行走了。
店小二的话语恰好激起他的好胜心气,他一向奉行天变不足畏、人言不足恤的原则。
所以丁拭绡捞起配剑,也自窗口跃了出去。
他一向胸怀浩气,同时也自然是个好管闲事之人。
远远的屋脊上渐渐缩小的黑点,看方向似是望西边山林里去了。
丁拭绡像只鹞子一般翻飞出去,循着那人的背影,矫巧地振翅于青瓦嶙脊之上。
夜色如陈酒,醺醺然引人醉。

城郭外萋萋荒草簇拥的山神小庙,屋顶已经坍塌了一半,香炉里歪斜地插着几根蜡烛。依稀可以从建筑的规模推测出昔日的香火盛况。
丁拭绡只能勉强觑见是一团人影跳进了庙里。
——月黑风高,事出反常必有妖。
于是丁拭绡从疾驰中骤然顿住身形,调匀气息后轻轻跃入庙墙内,从窗纸的破洞间窥探内里的情形。
然后他就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这张脸的主人他白日里刚刚见过。
唐无晴神色迷茫地站在大殿中央,右手夹着一张皱巴巴的黄纸。
一个黑衣人仰倒在佛像的赤足下,面纱掉落在一步开外,暴露出他赤发碧眼的容貌,此人的眼珠几欲脱出眼眶。若非看见他的脖子上插着三根亮闪闪的针,丁拭绡简直以为他是被活生生吓死的。
佛笑微微地弯起细长的眼眸,金箔透出暗沉的死气。
丁拭绡迅速隐入阴影,有人逼近。靴子点地如小鸡破壳之声——来者至少是个高手。
酱黄色的官服……捕快?
这名捕快风风火火地冲进了大殿,正好对上唐无晴瞪大的眼。
这名捕快有一张英俊正直的脸,并用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语气大声宣布:“你!被指控私通外敌、叛国辱节——”
他环顾四周,惊讶道:“哟,你还杀了人?乖乖跟我去衙门走一趟吧!”
唐无晴眨了眨眼,道:“足下认为是我杀了他?”
捕快冷笑两声,道:“这里好像只有你一个活人了。你们这些所谓江湖人,仗着自己有三脚猫的本事就目无王法、为所欲为——你手上是什么东西?”
唐无晴苦笑起来:“我若说我就是被这张纸引来这兔子都不喜欢的庙的,你可会信我?”
捕快冷笑道:“哦?那我倒愿闻其详,莫不是想告诉我你与窈窕动人的小情儿约在这里幽会?”
唐无晴笑道:“不过是一个小姑娘。一个笑起来像朵杜鹃花的小姑娘。”
捕快冷冷道:“那么你对女孩子还真是有心。”
唐无晴道:“如果面对那样一个可爱的女子,无论是谁都会忍不住多看上两眼的。”
捕快嗤笑一声:“嗯。继续。”
唐无晴道:“她拉我的袖子,还给我几朵山茶花。花里夹着这张纸——上面叫我今晚夜半来山神庙。只有这些话。当我终于找到这里,就只看见这个身姿既不窈窕,笑起来也一点都不动人的死人了。”
捕快也夸张地瞪大了眼睛:“意思是你是冤枉的?”
他用食指指着自己的鼻子,问道:“我看起来莫非像个傻子?”
唐无晴摸了摸鼻子,苦笑道:“你看起来简直聪明极了。”
可惜聪明人总不免会有些据理臆断的毛病。
唐无晴忽然做了一件怪事:他半跪了下去,五指一抹积了厚厚一层灰的地板,然后用黑糊糊的手去摸捕快的脸。
捕快大惊,立时想举起刀鞘格挡。
唐无晴出手似乎并不快。
但捕快胳膊才抬起一半,便已感受到唐无晴细长手指间的凉意侵入了他的皮肤。
所以捕快脸上还是结结实实地印了两个相映成趣的巴掌印,不知糊了什么粘腻腻东西还散发着酸朽味道的印记,令他几欲作呕。
捕快的眼睛里几乎要漫出火来,他已不想完完整整地拿唐无晴回衙归案,而是更想剁下这人脏兮兮的爪子塞进他的嘴里。
唐无晴温声道:“我虽然不喜欢你,但也不想看着你去死——退后。”
捕快没有动身,只是又攥紧了一点手中刀柄,他倒想知道这人又在耍什么花招。
唐无晴的手指好像弹了弹,又好像自亘古以来它们从没有变换过地方一般。
风嘶嘶地穿过窗纸上的洞,掀起捕快心中的不安。
他倔强地立在原地,警惕地扫视四下。
——没有!什么也没有。似乎唐无晴仅仅是想说一句怪话而已。
唐无晴大大地叹了口气。
下一刻,他就自原来的位置上消失了。
因为他原先双足所立之处,已然成为一个空洞。
一个可以看见下方阴黑业火烈烈,几乎可以嗅到皮肉烤炙的焦臭味的空、洞。
接着便听见窃窃低笑之声,徒手捏毙一只老鼠时老鼠挣扎扭动的闷响。
然后洞里忽然抛出零零碎碎的残肢,撕扯下来的还淌着腥血的断手断腿。
——方才唐无晴还是那样一个大好青年,此刻竟然已变成“一堆”人了么。

捕快惊得倒翻出三丈远,他的腿已经软得像晾晒了三日的青菜——若是刚刚再离唐无晴近些,那么此时一块一块散落在地的岂非还得加上他的一摊骨肉。
他不免又看了看那一堆白花花里浸着焰焰红色的肉块,顿时喉头一阵蠕动。现今他只求回家躺在床上大睡三天,再也不要遇见这样悚惧的场面。
可惜他还是醒悟得太晚,诡笑声已黏着他的耳后响起。
他折手、出刀、斩!
空。
一刀斩空。
此时他去势未竭而刀意已衰,正值命门大开的紧要关头。
若是他身后的人骤然出手,那么他必将血溅当场。
捕快闭上了眼睛,微微昂起了脑袋。他纵是怕死,也绝不要低着头死。
可是他并没有感到异样——难道自己在意识到疼痛之前就业已失去生命了吗。
接着他便听见重物坠地的闷响。
和一道慢吞吞的、为使咬字清晰而时有停顿的声音:“‘蛇鼠一窝’?”
诡笑声忽然变成了老鼠啮食的窸簌声,每一声都炸开在捕快的骨髓里。
然而没有应答。
那声音听起来显然不像是受了车裂酷刑的人。
事实上除了衣襟、袖口、下摆处有几道撕裂口子外,唐无晴看上去简直比原先还要健康些许。
这时捕快才发现自己脚边躺倒了一个人,他低头一看,又几被吓得跳起三尺高。此人胸前要穴上密密麻麻扎了一十七枚绣花针,伤口附近洇开青紫的一圈。最悚人的是他的面部:金纸般反光的脸上没有五官,只余平整的一片。
立在捕快身侧三步远的唐无晴也瞟了一眼尸体,表情变得像被迫囫囵吞了一整个鸡蛋。
他捏紧了折扇,沉声道:“窗外的朋友也请进来吧。”
丁拭绡略惊了惊,飞身跃入堂内。
刚刚幽暗惶惑中捕快所忽略的事情他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洞里是火,和扭曲的影子。
火中夹带粉色的细粉。
大凡行走过江湖的人都清楚,火中定是有剧毒,毒借火的热量扩散至全室。
唐无晴顺着裂开的地板坠入下层,当他还在半空中时,共打出七十九发银光(也许是“送终”之针)、五发漾荡着流光的奇门暗器(若非听见暗器入肉之声,丁拭绡还不能确定具体数目)和约十六枚铁蒺藜。
这些暗器竟向不同的方向飞去。
布满尖刺的铁蒺藜迫阻了下方影子伸向他的尖尖指甲,身法稍缓慢的影子已经被送终打中,僵直、而后仆地。
但至少还有三双手衔着唐无晴飘飞的发带,如蛆附骨。
只等唐无晴身形滞上那么一滞,它们就可以把唐无晴“分解”掉。
唐无晴忽然反折了腰,飞扑下去,似骆驼折颈。
甫一落地,他便感觉自己落入了一片温热粘腻的湿软。
于是他用力踢起一具尸体向身后追兵撞去,同时提气,快得连丁拭绡都没有看清他的身法便已没入了阴影。
如唐无晴所料,那三双鬼手并没有首选推开尸体追击他,而是多花费了一点时间来“分解”这具尸身。
一刹那便已足够!
唐无晴浑身杀气暴涨,一瞬之间连丁拭绡也不能细数他都打出了什么暗器。
尖棱的、透明的或是闪银光的?
但丁拭绡看见洞穴里炸出了一片灿烂的辉黄。
——只能说明唐无晴的暗器里混有江南霹雳堂的火药。
可是霹雳堂什么时候与蜀中唐门有了业务上的交接?
唐无晴足尖点地,从地底翻飞上来。
正好出手解决捕快身后的祸患。

丁拭绡站定,抱拳拱一拱手,便看向唐无晴。
谁知唐无晴看到他就跟看到了熊猫会唱艳歌一样惊奇。
唐无晴苦笑起来:“怎么是你?”
丁拭绡冷声道:“莫非不可以是我。”
唐无晴只好搓了搓下巴,道:“不应该只有你的。”
丁拭绡也学他的样子装模作样地摸着下巴,道:“你若是再讲废话,我不介意揍到你坦诚为止。”
唐无晴向后跳了一小步。
丁拭绡眉梢一挑,一招“云台三落”已出手,一剑离别了唐无晴背后一拢影子的脑袋和脖颈。
此时唐无晴的飞刀方滑到掌心。
丁拭绡脚踏七星,右手按剑,攻守势皆无漏洞。
剑光如游龙闪动。
唐无晴的眼里已放出异彩,脱口道:“好俊的功夫!”
他目光闪动,转道:“你可听说过‘蛇鼠一窝’这个组织与沈虎禅那一役?”
丁拭绡皱了皱眉:“不曾。‘蛇鼠一窝’莫非便是在此偷袭之人?”
唐无晴摇首道:“他们已是不是人的人。何况‘蛇鼠一窝’本是远比贼匪更令人头疼的组织,再加上他们每次下手都是倾巢而出——我并不是沈虎禅。”
这又是一句怪话,无论是谁都能一眼辨别出他和沈虎禅的区别。
所幸唐无晴一口气把话说了下去:“我没有他那样的魔刀。因此按照我的武功,若当真对上‘蛇鼠一窝’,绝不可能全身而退。所以也许这庙里的不过是一个要靠模仿别人才能立足于江湖的宵小鼠辈而已。”
丁拭绡微微垂下眼睫:这样劳神费力的目的是什么?
唐无晴拍了拍捕快的肩,笑道:“怎么,戏都看完了,还不走?”
如果那帮影子的目的是伏击唐无晴,那么唐无晴就与“犯案”这事毫无关联,他至多算个受害者。
真凶究竟是谁?
亦或是这整件事都不过唐无晴的一个计策?
捕快挥开唐无晴的手,嘎声道:“你至少得解释我脸上的东西是什么?”
丁拭绡忽然开口,他的声音就像他的神情一样冰冷而坚硬:“是药。”
捕快一怔。
唐无晴撩起捕快的衣袖,拈起捕快的小臂给他看。捕快流畅紧实的肌肉上竟根根突起暗紫的血管,密密麻麻爬满了皮肤。虽然颜色已极浅淡,惨败月光照耀下仍令人心惊的凄丽。
捕快急道:“这是什么毒?”
唐无晴悠然道:“‘赤胆’。这种毒的名字叫‘赤胆’。”
丁拭绡的瞳孔也缩了一缩。
“赤胆”毒性极大,一指甲盖的用量就可以放翻一百四十二个彪形大汉。发作时并不很疼,只不过眼看着自己的血管一点点浮突起来,最后炸裂开溅自己一身热血的恐惧就足以使人发疯。
这是一种以威慑敌方为主要目的的毒,也常用于惩罚叛徒。
唐无晴又笑道:“已有追魂房高手研制出相应的解药——只不过这个味道,大概就和稀泥巴差不多吧,想必你也不会吃的。幸而这种药内服外敷都可以……”
捕快露出了欲呕的神色。
唐无晴径自说下去:“以武犯禁的人的确不少,但若是心存侠义之辈,倒也没有你说的那么不堪。”
丁拭绡转头就走。
唐无晴道:“兄台去哪里?”
丁拭绡道:“你知道我平日里此时在做什么吗?”
唐无晴眨眨眼睛:“吸收天地之精华?”
丁拭绡道:“睡觉!”
此时他已经出了庙门。
唐无晴扬声道:“在下两次与兄台不期而遇,如此缘分,兄台何不以名讳告之?”
丁拭绡顿了顿,道:“太白,丁拭绡。”
唐无晴目送着他渐行渐远,摩挲着手中刀锋,轻轻笑道:“可惜。”

风物总缘轻(一)

江湖风雨多,侠士多保重。

(一)一番壮志行不行
丁拭绡恍恍惚惚地坐在官道边一家连茶铺里,头顶是毒辣的日头,熏得他身上没有痊愈的伤口发痛。小二识眼色地先提了一茶壶来给丁拭绡倒上,一边点头哈腰:“客官,这已经是小店里最好的茶了,您看这前不着村后不挨店的,见谅,见谅啊……”
丁拭绡抿着嘴,看起来半个字也没听进去。他这幅不苟言笑的样子吓得店小二鞠个躬就跑走了。
面对着布满了利刃刮痕的桌面,丁拭绡一动不动地沉默到邻桌的挑夫纷纷走进日光。
有一缕清亮的声音飘进他的耳朵,空间如此之小,想要装作听不见反倒是一件困难的事情:“……老板,你可知道燕云该如何走?”
说话的人年龄不会太大,为了使咬字清晰,他的话听起来有些缓慢断续。
茶馆主人已有些年迈,热情地打着手势向他面前一个一身紫衣的年青人说明路线。
丁拭绡慢慢地抬起头,盯住那个男子。
男子感觉到了丁拭绡打量的目光,转头向丁拭绡笑了笑:“这位少侠也是去燕云的么?”
丁拭绡闭紧嘴巴,两眼仍直勾勾地锁住男子。
他在看男子右手上的折扇。细绢扇面,黑漆扇骨,于其上以精细的笔法画有梅花傲雪。
丁拭绡注意到的却是在小骨处刻着的一个小小小小的“唐”字。
唐门中人自视甚高,大多不轻易在江湖中走动。算上少数几个小有名气的,无不把江湖搅得水浑鱼绝迹。
所以江湖中人大多对唐门很有敌意。
比如说现在正走进茶馆的三个人。
三个挑着蔬菜、满头大汗的庄稼汉。
男子斜靠着柜台背对街道,而丁拭绡正对着门口。
这三人排成一行堵着门走进来,粗声用方言谈笑着什么。
接着他们稍稍散开成扇形,截断了男子可能的逃路。
然后猛然从空心扁担里抽出兵器。

丁拭绡在心里讽笑了一声此三人的浮躁:杀意暴露得太快,而战术未免太俗套——他并不认为这种程度的伪装就可以轻易击杀那个依然在轻抚折扇的人。
一人使吴越钩,钩男子脖颈。
一人使剑,刺男子下腹。
一人使棍,扫男子足踝。
男子好像只是扭了一扭脖子。
三人便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能力。
他们怒目干瞪着男子懒懒闲闲地摇了摇扇子,慢慢悠悠道:“我既与阁下素不相识,阁下何必以卵击石?”
然后男子轻轻拍开他们被制住的穴道,擦肩而过向门外走去。
丁拭绡瞳孔猛地一缩,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使钩的那人右手指缝间透出的蓝幽幽的光。
这种颜色,必是兵刃上淬了剧毒。
眼看着使钩之人就要把蓝芒打入唐门单薄的后背,丁拭绡的剑光一闪。
意在形先,快剑无痕。
那人只闷哼半声,渐渐软倒在地。
丁拭绡本不欲多生是非,但他生而磊落,最是看不惯下黑手的做法。
另二人见形势不妙,一面强攻以逼退唐门,一面向窗外掠去。
事已至此,唐门微微弹动手指,一招断魂,尸体砸下来压碎了两张桌子。
茶店老板吓得眼神僵直,扶着柜台发抖。
唐门摸出一张银票,笑着请老板重新修缮一番店面。
随后他向丁拭绡抱了抱拳,道:“唐门,唐无晴。”
丁拭绡冷哼一声,并不接话。
唐无晴合起折扇,苦笑道:“适才多谢兄台出手。”
丁拭绡垂眼看向自己的茶盅,似乎他的茶盅上忽然长出了花。
于是唐无晴再一次向他抱了抱拳,转身走进日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