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流

风物总缘轻(二)

(二)一剑随身行不行
丁拭绡走到最近的镇上时,日已向晚,凉风瑟瑟。他住进了此地据传是最好的一家客栈。
毕竟这里本就只有一家像样的客店,所以当然是最好的。
即使老板娘的要价像是在抢劫、店小二的耐心也实在少得很。
店小二皱着一张麻黄而时刻像在忍受臭虫的脸,一脚踢开房门,把手中的蜡烛向桌上一磕,干巴巴道:“我们这地方不安全极了,客官若想完完整整上路,晚上最好闭起门来睡大觉,听见什么声音都当是野猫叫春。”
他说完这番话扭头就走,嘟囔道武林中人就是麻烦多一类的话。
丁拭绡关上房门,掸了掸被褥的褶皱里积累的污黑,冷笑一声,吹熄烛光,和衣抱剑坐在嘎吱作响的床板上。

子时,月黑。
一人从丁拭绡的窗外掠过,衣袂掀起轻微的破风声。
此人可能受过伤,呼吸间有凝滞之感,且脚步稍有踉跄。
若是这么大的动静还不能引起丁拭绡的警觉,那么他也就不必再在江湖上行走了。
店小二的话语恰好激起他的好胜心气,他一向奉行天变不足畏、人言不足恤的原则。
所以丁拭绡捞起配剑,也自窗口跃了出去。
他一向胸怀浩气,同时也自然是个好管闲事之人。
远远的屋脊上渐渐缩小的黑点,看方向似是望西边山林里去了。
丁拭绡像只鹞子一般翻飞出去,循着那人的背影,矫巧地振翅于青瓦嶙脊之上。
夜色如陈酒,醺醺然引人醉。

城郭外萋萋荒草簇拥的山神小庙,屋顶已经坍塌了一半,香炉里歪斜地插着几根蜡烛。依稀可以从建筑的规模推测出昔日的香火盛况。
丁拭绡只能勉强觑见是一团人影跳进了庙里。
——月黑风高,事出反常必有妖。
于是丁拭绡从疾驰中骤然顿住身形,调匀气息后轻轻跃入庙墙内,从窗纸的破洞间窥探内里的情形。
然后他就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这张脸的主人他白日里刚刚见过。
唐无晴神色迷茫地站在大殿中央,右手夹着一张皱巴巴的黄纸。
一个黑衣人仰倒在佛像的赤足下,面纱掉落在一步开外,暴露出他赤发碧眼的容貌,此人的眼珠几欲脱出眼眶。若非看见他的脖子上插着三根亮闪闪的针,丁拭绡简直以为他是被活生生吓死的。
佛笑微微地弯起细长的眼眸,金箔透出暗沉的死气。
丁拭绡迅速隐入阴影,有人逼近。靴子点地如小鸡破壳之声——来者至少是个高手。
酱黄色的官服……捕快?
这名捕快风风火火地冲进了大殿,正好对上唐无晴瞪大的眼。
这名捕快有一张英俊正直的脸,并用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语气大声宣布:“你!被指控私通外敌、叛国辱节——”
他环顾四周,惊讶道:“哟,你还杀了人?乖乖跟我去衙门走一趟吧!”
唐无晴眨了眨眼,道:“足下认为是我杀了他?”
捕快冷笑两声,道:“这里好像只有你一个活人了。你们这些所谓江湖人,仗着自己有三脚猫的本事就目无王法、为所欲为——你手上是什么东西?”
唐无晴苦笑起来:“我若说我就是被这张纸引来这兔子都不喜欢的庙的,你可会信我?”
捕快冷笑道:“哦?那我倒愿闻其详,莫不是想告诉我你与窈窕动人的小情儿约在这里幽会?”
唐无晴笑道:“不过是一个小姑娘。一个笑起来像朵杜鹃花的小姑娘。”
捕快冷冷道:“那么你对女孩子还真是有心。”
唐无晴道:“如果面对那样一个可爱的女子,无论是谁都会忍不住多看上两眼的。”
捕快嗤笑一声:“嗯。继续。”
唐无晴道:“她拉我的袖子,还给我几朵山茶花。花里夹着这张纸——上面叫我今晚夜半来山神庙。只有这些话。当我终于找到这里,就只看见这个身姿既不窈窕,笑起来也一点都不动人的死人了。”
捕快也夸张地瞪大了眼睛:“意思是你是冤枉的?”
他用食指指着自己的鼻子,问道:“我看起来莫非像个傻子?”
唐无晴摸了摸鼻子,苦笑道:“你看起来简直聪明极了。”
可惜聪明人总不免会有些据理臆断的毛病。
唐无晴忽然做了一件怪事:他半跪了下去,五指一抹积了厚厚一层灰的地板,然后用黑糊糊的手去摸捕快的脸。
捕快大惊,立时想举起刀鞘格挡。
唐无晴出手似乎并不快。
但捕快胳膊才抬起一半,便已感受到唐无晴细长手指间的凉意侵入了他的皮肤。
所以捕快脸上还是结结实实地印了两个相映成趣的巴掌印,不知糊了什么粘腻腻东西还散发着酸朽味道的印记,令他几欲作呕。
捕快的眼睛里几乎要漫出火来,他已不想完完整整地拿唐无晴回衙归案,而是更想剁下这人脏兮兮的爪子塞进他的嘴里。
唐无晴温声道:“我虽然不喜欢你,但也不想看着你去死——退后。”
捕快没有动身,只是又攥紧了一点手中刀柄,他倒想知道这人又在耍什么花招。
唐无晴的手指好像弹了弹,又好像自亘古以来它们从没有变换过地方一般。
风嘶嘶地穿过窗纸上的洞,掀起捕快心中的不安。
他倔强地立在原地,警惕地扫视四下。
——没有!什么也没有。似乎唐无晴仅仅是想说一句怪话而已。
唐无晴大大地叹了口气。
下一刻,他就自原来的位置上消失了。
因为他原先双足所立之处,已然成为一个空洞。
一个可以看见下方阴黑业火烈烈,几乎可以嗅到皮肉烤炙的焦臭味的空、洞。
接着便听见窃窃低笑之声,徒手捏毙一只老鼠时老鼠挣扎扭动的闷响。
然后洞里忽然抛出零零碎碎的残肢,撕扯下来的还淌着腥血的断手断腿。
——方才唐无晴还是那样一个大好青年,此刻竟然已变成“一堆”人了么。

捕快惊得倒翻出三丈远,他的腿已经软得像晾晒了三日的青菜——若是刚刚再离唐无晴近些,那么此时一块一块散落在地的岂非还得加上他的一摊骨肉。
他不免又看了看那一堆白花花里浸着焰焰红色的肉块,顿时喉头一阵蠕动。现今他只求回家躺在床上大睡三天,再也不要遇见这样悚惧的场面。
可惜他还是醒悟得太晚,诡笑声已黏着他的耳后响起。
他折手、出刀、斩!
空。
一刀斩空。
此时他去势未竭而刀意已衰,正值命门大开的紧要关头。
若是他身后的人骤然出手,那么他必将血溅当场。
捕快闭上了眼睛,微微昂起了脑袋。他纵是怕死,也绝不要低着头死。
可是他并没有感到异样——难道自己在意识到疼痛之前就业已失去生命了吗。
接着他便听见重物坠地的闷响。
和一道慢吞吞的、为使咬字清晰而时有停顿的声音:“‘蛇鼠一窝’?”
诡笑声忽然变成了老鼠啮食的窸簌声,每一声都炸开在捕快的骨髓里。
然而没有应答。
那声音听起来显然不像是受了车裂酷刑的人。
事实上除了衣襟、袖口、下摆处有几道撕裂口子外,唐无晴看上去简直比原先还要健康些许。
这时捕快才发现自己脚边躺倒了一个人,他低头一看,又几被吓得跳起三尺高。此人胸前要穴上密密麻麻扎了一十七枚绣花针,伤口附近洇开青紫的一圈。最悚人的是他的面部:金纸般反光的脸上没有五官,只余平整的一片。
立在捕快身侧三步远的唐无晴也瞟了一眼尸体,表情变得像被迫囫囵吞了一整个鸡蛋。
他捏紧了折扇,沉声道:“窗外的朋友也请进来吧。”
丁拭绡略惊了惊,飞身跃入堂内。
刚刚幽暗惶惑中捕快所忽略的事情他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洞里是火,和扭曲的影子。
火中夹带粉色的细粉。
大凡行走过江湖的人都清楚,火中定是有剧毒,毒借火的热量扩散至全室。
唐无晴顺着裂开的地板坠入下层,当他还在半空中时,共打出七十九发银光(也许是“送终”之针)、五发漾荡着流光的奇门暗器(若非听见暗器入肉之声,丁拭绡还不能确定具体数目)和约十六枚铁蒺藜。
这些暗器竟向不同的方向飞去。
布满尖刺的铁蒺藜迫阻了下方影子伸向他的尖尖指甲,身法稍缓慢的影子已经被送终打中,僵直、而后仆地。
但至少还有三双手衔着唐无晴飘飞的发带,如蛆附骨。
只等唐无晴身形滞上那么一滞,它们就可以把唐无晴“分解”掉。
唐无晴忽然反折了腰,飞扑下去,似骆驼折颈。
甫一落地,他便感觉自己落入了一片温热粘腻的湿软。
于是他用力踢起一具尸体向身后追兵撞去,同时提气,快得连丁拭绡都没有看清他的身法便已没入了阴影。
如唐无晴所料,那三双鬼手并没有首选推开尸体追击他,而是多花费了一点时间来“分解”这具尸身。
一刹那便已足够!
唐无晴浑身杀气暴涨,一瞬之间连丁拭绡也不能细数他都打出了什么暗器。
尖棱的、透明的或是闪银光的?
但丁拭绡看见洞穴里炸出了一片灿烂的辉黄。
——只能说明唐无晴的暗器里混有江南霹雳堂的火药。
可是霹雳堂什么时候与蜀中唐门有了业务上的交接?
唐无晴足尖点地,从地底翻飞上来。
正好出手解决捕快身后的祸患。

丁拭绡站定,抱拳拱一拱手,便看向唐无晴。
谁知唐无晴看到他就跟看到了熊猫会唱艳歌一样惊奇。
唐无晴苦笑起来:“怎么是你?”
丁拭绡冷声道:“莫非不可以是我。”
唐无晴只好搓了搓下巴,道:“不应该只有你的。”
丁拭绡也学他的样子装模作样地摸着下巴,道:“你若是再讲废话,我不介意揍到你坦诚为止。”
唐无晴向后跳了一小步。
丁拭绡眉梢一挑,一招“云台三落”已出手,一剑离别了唐无晴背后一拢影子的脑袋和脖颈。
此时唐无晴的飞刀方滑到掌心。
丁拭绡脚踏七星,右手按剑,攻守势皆无漏洞。
剑光如游龙闪动。
唐无晴的眼里已放出异彩,脱口道:“好俊的功夫!”
他目光闪动,转道:“你可听说过‘蛇鼠一窝’这个组织与沈虎禅那一役?”
丁拭绡皱了皱眉:“不曾。‘蛇鼠一窝’莫非便是在此偷袭之人?”
唐无晴摇首道:“他们已是不是人的人。何况‘蛇鼠一窝’本是远比贼匪更令人头疼的组织,再加上他们每次下手都是倾巢而出——我并不是沈虎禅。”
这又是一句怪话,无论是谁都能一眼辨别出他和沈虎禅的区别。
所幸唐无晴一口气把话说了下去:“我没有他那样的魔刀。因此按照我的武功,若当真对上‘蛇鼠一窝’,绝不可能全身而退。所以也许这庙里的不过是一个要靠模仿别人才能立足于江湖的宵小鼠辈而已。”
丁拭绡微微垂下眼睫:这样劳神费力的目的是什么?
唐无晴拍了拍捕快的肩,笑道:“怎么,戏都看完了,还不走?”
如果那帮影子的目的是伏击唐无晴,那么唐无晴就与“犯案”这事毫无关联,他至多算个受害者。
真凶究竟是谁?
亦或是这整件事都不过唐无晴的一个计策?
捕快挥开唐无晴的手,嘎声道:“你至少得解释我脸上的东西是什么?”
丁拭绡忽然开口,他的声音就像他的神情一样冰冷而坚硬:“是药。”
捕快一怔。
唐无晴撩起捕快的衣袖,拈起捕快的小臂给他看。捕快流畅紧实的肌肉上竟根根突起暗紫的血管,密密麻麻爬满了皮肤。虽然颜色已极浅淡,惨败月光照耀下仍令人心惊的凄丽。
捕快急道:“这是什么毒?”
唐无晴悠然道:“‘赤胆’。这种毒的名字叫‘赤胆’。”
丁拭绡的瞳孔也缩了一缩。
“赤胆”毒性极大,一指甲盖的用量就可以放翻一百四十二个彪形大汉。发作时并不很疼,只不过眼看着自己的血管一点点浮突起来,最后炸裂开溅自己一身热血的恐惧就足以使人发疯。
这是一种以威慑敌方为主要目的的毒,也常用于惩罚叛徒。
唐无晴又笑道:“已有追魂房高手研制出相应的解药——只不过这个味道,大概就和稀泥巴差不多吧,想必你也不会吃的。幸而这种药内服外敷都可以……”
捕快露出了欲呕的神色。
唐无晴径自说下去:“以武犯禁的人的确不少,但若是心存侠义之辈,倒也没有你说的那么不堪。”
丁拭绡转头就走。
唐无晴道:“兄台去哪里?”
丁拭绡道:“你知道我平日里此时在做什么吗?”
唐无晴眨眨眼睛:“吸收天地之精华?”
丁拭绡道:“睡觉!”
此时他已经出了庙门。
唐无晴扬声道:“在下两次与兄台不期而遇,如此缘分,兄台何不以名讳告之?”
丁拭绡顿了顿,道:“太白,丁拭绡。”
唐无晴目送着他渐行渐远,摩挲着手中刀锋,轻轻笑道:“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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