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流

风物总缘轻(四)

(四)一声离别行不行
日中。
青石路面。
风沙迷人眼。
在这种情况下,一碗凉茶可是有价无市的奢望。
而商人逐利,在这种鸟不生蛋的地方还真让俩人找到家茶铺。
一座木板盖的小屋,几乎会被认作是茅房。
挑出来的旗子上只有一个歪七扭八的“茶”字,下方小字已然残缺,大约是什么货真价实、童叟无欺之类的话吧。
这倒是奇了,通常这八个字会标示在绸缎胭脂鱼肉珠宝等商店外,公然放在茶铺上倒是头一次见到。莫非此地已干燥到连茶水都可以造假不成。
两人都不曾去过干燥之地,水带得不多,以致现在口唇干裂,头发几乎都要蓬成一团。
所以天大地大,有水最大,即使被宰也顾不得那许多了。
丁拭绡撩开帘子,扬声道:“有人吗?”
内室里匆忙跑出来个白脸红痘的少年,脆生生应道:“客官想要什么?”
丁拭绡坐了下来,把剑放在桌上,发出“嗒”一声闷响。此时他的手仍覆在鞘上,是一个遇险时可以随时拔剑的姿势——一个好的剑客必当把剑视同他的生命。
唐无晴拴好马,也走了进来,道:“清水便可,有茶更好,是冷的就再好不过了。”
少年一面回走一面道:“小店本没有好茶,招徕客户的招牌便是水冷——二位稍等。”
唐无晴把折扇拍在桌上,食指顺着桌子的纹理摹画了一番。
丁拭绡轻拭去剑柄裂隙里的沙尘,眼中仍然波澜不兴。
店小二总是先闻声再现人,伴着余音绕耳的“客官您的茶——”,少年托着两只海碗兔子般灵活地穿过横陈的桌椅,将茶碗轻轻磕在两人面前。
如他所说,茶水还在袅袅地冒着白气,沁凉地熏迷两人的眼。
唐无晴迫不及待引颈一饮而尽,被呛得弓起背咳喘了好一阵子。丁拭绡抚着冰凉的碗壁,叹息着拍唐无晴的背帮他顺气。
等唐无晴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却笑言舒爽时,丁拭绡才抿了口茶,微眯眼品味一番,又慢慢把半碗茶都喝了下去。
屋内阴凉,唐无晴半趴在桌上有声无力地询问店小二哪里来这么冷的水。店小二勤快地抹着板凳,闻言答道:“屋后有口深井呐。”
唐无晴含含混混应了声,阖上眼睛蒙头就睡。
丁拭绡倒还维持着右手剑左手碗的姿势,但瞳光已然涣散,头似鸡啄米一点一点,终于一个后仰“梆”一声连人带椅翻倒在地。
这巨响竟完全没有惊动唐无晴一分。
此时小二白皙的脸方显现出得意的薄红来。

——“先生”曾立在飞花柳絮中慨叹英雄不得好剑。那时他用两根指头拗断了刺客的剑锋、和刺客细长的脖子。
英雄当然是指他自己,而没有人有胆量承认自己猜透“先生”言外之意。
凌惊悸一役后,丁拭绡突然声名鹊起,一来为他的运气,二来为他手上绝迹江湖已数十年的“古松残阙”。此剑曾为锦江剑庐之主所用,浣花一战后失落。
君子无罪,怀璧其罪。
——丁拭绡虽才二十出头,初入江湖不识人心险恶,但一手剑法已略有宗师风范,大开大合之间无人可近其身。他生就一身浩然正气而天真冲动,如果要杀掉这样一个人,至少可以找出三十个完全正当且毫无破绽的理由。
七月初五的分堂主刘慕枫请缨,亲率座下一众死士“漠漠”伏击结伴的丁唐二人。意在取宝剑献媚,顺带也可挫八荒风头,继而威震四方——情报说那唐无晴一身机关暗器,如能取来分析复制,定可大增总堂实力。
刘慕枫笑得得意,抽出被虚握在丁拭绡手中的古松残阙,弹剑出鞘,龙吟不绝。此剑转手几遭,更加陈旧,然而一见天日,便映出了寒光。
刘慕枫也被剑身附着的煞气震慑,冲口而出一声赞叹:“好剑!”
一道平静而令他更加震悚的声音接道:“的确是好剑。”
刘慕枫只僵硬了一瞬,下一刻,他平平支起身体,两脚飞踢语声传来的方向。
——丁拭绡可以是借着袖子掩盖把茶吐出去,那么——
当他想到这一层时已然迟了!
丁拭绡早已转到他右侧,就着他的手完全拔出宝剑,同时沉身一脚扫他双腿腿弯。
刘慕枫在自己踢出去之前就被迫跪趴在了地上,真切地感受到剑芒的冷意透过皮肤穿入颈子。
他汗如雨下,只能乖顺地伏在地上。
丁拭绡的声音总是没有太大波动,此番从上方砸下来的威压令刘慕枫浑身颤抖:“谁派你来的?”
刘慕枫咬咬牙,旋身黑虎掏心抓丁拭绡胯下。
丁拭绡没有躲,只是向前送了送剑锋,刺入刘慕枫的皮肤,血线蜿蜒而下。
刘慕枫顿时安分得像只鹌鹑,他的声音嘶哑沉重:“那位‘先生’!”
屋外风起,风声如兵器交接铿然。
尔后刘慕枫的表情忽然变化了,变得谄媚堆笑:“您大人大量,小的只是奉命行事啊——”
丁拭绡厌恶地瞥向他弯成一条细线的眼,收剑入鞘,道:“滚吧。”
然后他拽着唐无晴的胳膊想提他起来。
关于“先生”是谁这件事,丁拭绡不清楚,也并不在意。他认为对这种藏头不露尾连名姓都不敢公诸于世的鼠辈不必费心,来一个他杀一个,来两个他杀一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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