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流

风物总缘轻(五)


(五)风声,风声
当然很快丁拭绡就会明白忽视“鼠辈”的力量是一个多么错误的决定。
刘慕枫竟然真的乖乖蜷缩起身子,滑稽地滚出了屋子。
随着布帘的又一次掀开,一阵风卷着黄沙漫溯进来。
多年习武的直觉令丁拭绡寒毛倒竖,他似乎嗅到了扑面而来的血腥气。
这风有古怪。
流风、流水,向来是毒物最好的载体。
他刚想抱着唐无晴后跳以闪避,便感觉有十三道冷风擦着他的胁下疾射出去。
黄沙顿时凝结在半空,截住了半声惨叫。
风的中间渐渐滴下血点,颓然倒下。
——“送终”!
接着丁拭绡怀中一空。
——那么唐无晴自然早就趁咳嗽的时候把水都呛了出去!
四面风声似楚歌,一声急似一声,浪潮般就要把丁拭绡拍碎在震撼中。
丁拭绡蓦地撞破屋顶,腾身落在后院里,院子中央胡杨树下果然有一口井。
丁拭绡横剑,将全身每一根神经都绷紧至极致,面对看不见的敌人,容不得轻敌。

他忽然听见唐无晴缓慢的声音从远至近传来,和着另一个人踉踉跄跄的脚步:“诸位若是再上前一步,就要在此地留下一颗大好头颅了。”
唐无晴指尖扣着一把小箭,蓝汪汪的尖端把刘慕枫脖颈上的皮顶的陷下去一点。他勒着刘慕枫的脖子,迫使刘慕枫一跌一撞地走向丁拭绡,所及之处阴风狂啸之声顿息。
他朗声接道:“还请诸位退到那边沙丘后面,立刻。否则——”
风声顿息,天光忽然亮堂起来。
刘慕枫一手教出来的死士果然忠心耿耿,唐无晴在心底冷笑。“漠漠”长于把毒分散在空气里,借风传播,而人都一定要呼吸的。不得不说这一招确实妙极了。
丁拭绡方感觉一身黏湿褪下去一点,便听见一个忽高忽低、似男似女的声音桀桀怪笑道:“可惜你还是走不了。”
唐无晴的脸色顿时一变——他本以为只有七月初五的“漠漠”来了,这群人都是愚忠,只要控制首领一切好说。没想到会惊动青龙会属下七月总堂主,此人从不以真面目示人,最喜听人惨叫。没有任何一个尚存有些许良知的人会尝试描绘经他之手的死人情状。
这个声音充满讥诮地道:“请,请让我见识阁下独门暗器‘迟雨’的威力。”
他臂中的刘慕枫既知“先生”已到,反手成爪钩唐无晴侧腰。唐无晴弓起身子堪堪避过这一击,立时收紧指爪,掐断了刘慕枫的脖子。
主人一死,“漠漠”自然不再顾虑,重又包围过来,惨惨阴风更盛,势要格杀两人于当堂。何况还有一个深不可测的“先生”!
唐无晴鼻尖浸出几滴汗水,甩掉刘慕枫的尸体,飞身掠向丁拭绡,擦身而过那一瞬他一脚把丁拭绡踹进了井里。
井中湿阴且深,丁拭绡猝不及防被灌了一鼻子的冷水,怀中还被唐无晴塞了个细长的匣子,硌得他胃疼。他当即想运气跃出井去助唐无晴一臂之力,却忽然想起错身时唐无晴急急地说过一句话,大意似乎是“走,我自有办法”。
看院子的样式应是战乱时修建的,废弃后被刘慕枫占来诱击二人。既然要保证在战争中逃生,一般人会用的方式便是修地道。那么这井里想来自有天地。
丁拭绡虽不信唐无晴能有什么办法单挑一群人,但在唐无晴已有计划的情况下,他贸然出手只怕会坏事,倒不如听唐无晴一言,大不了脱身后再寻人救命。
兄弟自当生死与共,但送死这类毫不明智的行径只会令亲者痛,仇者快……
放他娘的狗屁。
丁拭绡恨恨地想,管他什么计划、理智,他不可能留唐无晴一个人面对群狼——唐无晴既没有三头六臂也没有四个脑子,短时间内只可能想出缓兵之计,给丁拭绡挣得摸索机关的时间。这摆明了是要以他一命换丁拭绡一命。
丁拭绡在水下踩实一团突起,一点之后借力向上飘去——没能飘的出去。
他踩中了控制水闸开关的机关。
压强差带来强大的吸引力,丁拭绡来不及反应便被水流裹挟着涌出了通道。

唐无晴听着井中的动静,余光瞟过右后方有黑影扭曲了波动的热气,便迅速在近身处一把拉出傀儡。
影仆缓缓抬起木塑的脑袋,发出“咯吱”一声颤颤地萦绕在喉头。她的眼睛望向“先生”所在方向,似是欲说还休。
唐无晴轻笑道:“愿与阁下一战。”他抱拳,恭恭敬敬地弯下了腰。
然而他平素醉心于暗器机巧,对傀儡术的掌握极差,让他操纵傀儡还不如令他在地上打三百六十个滚来得痛快。因此他从未在人前显露过自己此处的短板。未知带来恐惧,他相信“先生”此番会被小小地震慑到。
如此一来“先生”出手时会对傀儡有所顾忌,则对上唐无晴时将留有后招。丁拭绡既然已脱身,唐无晴便无后顾之忧,正好背水一战。
“先生”极高,极瘦。一身华服空荡荡地挂在晾衣杆上一般。他也笑,笑声从面具下渗出来,作出咯咯的声音。他飘忽地笑道:“请——”
这个字方脱口,还未消散在空中时,他整个人已从唐无晴视野中消失了。
没有人来得及捕捉唐无晴的手指是如何动作的。
电光火石一刹那间,唐无晴打出的三十三发“送终”覆盖了“先生”可能存在的所有方向。单就收发暗器的手法来看,唐无晴无疑已是江湖年青一代的个中好手。
然而“先生”的武功比他高得远!
这三十三发暗器若是打向在场其他任何一个人,都必定名副其实的送终。
可惜他的对手是虚无缥缈的“先生”。
当然再如何“虚”的一个人,杀气也是实的。
唐无晴意料到暗器尽数落空时便已感到身后森冷的眼光。那眼光太近,以致他的后背感到斧砍的隐痛。
他浑身汗毛竖起,当机立断向身后打出四发雷震子,同时腾身上跃、牵引傀儡——
“爆天星”。
毕竟是他为数不多能理解的招数,这一牵一引之间唐无晴也是下过苦功夫的。
可惜没有用。
傀儡翻飞的衣摆卷起荆棘尖刃,铁索簌簌地缠绕上“先生”的小腿内侧。
“先生”的脸上流露出一种仿佛在看将死小猫般的哀戚。他伸出两根指头,夹住了一片刀刃的顶端,指尖流转着淡淡的红光,是以内力催逼的结果。
紧接着清晰可闻喀嚓数声,因间隔过于密集而产生参差错漏之意,听起来使人头皮发麻。
“先生”竟以手指拗断了纷纷精铁,牵连着丝线将傀儡撕成了纷扬的木屑。
他嗤笑一声飘飞到唐无晴身后,一掌气贯山河拍向唐无晴后心死穴。唐无晴拧腰回身,硬碰硬接下这一掌,接着他被震得倒飞出去,在地上滚了几圈,脊背撞上一截裸露的树根方止。
“先生”纸片般东一飘西一荡落下来,冷眼看唐无晴挣扎着撑起上身,又肘关节一弯砸回原处。
唐无晴的手掌先剧痛而后麻痹,连带着一侧身体都软了下去,他的脊柱几乎已被撞散。
他勉力翻了个身,后背靠在树干上,左手暗自扣住三发蝴蝶镖,蓄势待发。
“先生”冰冷的目光攫住了这一自以为掩饰得很好的小动作,他在面具下冷笑起来,一招燕子三抄水刹那间立在了唐无晴身前一步之远处。
他充满亲和力地蹲下来平视唐无晴的眼睛,亲切地问道:“七月初五的主子死了,你想不想顶他的位置?”
唐无晴的眼睛半阖起来,无力地垂下了头颅。
“先生”探手去掐他的脖子,指尖泛出黑色,也不知是在毒物中浸淫了多少年才染上这褪不去的凶意。
刹那间自唐无晴后颈处飙射出五道银光,急打“先生”胸骨间五处穴道。
这一招出其不意,却暴露了唐无晴仅有的后招,他已用尽防身的机关。
这实在是一生只能用一次的保命招数。
“先生”眸中漫上寒意,他掀起袍袖拢住了所有银针,其神态就如曹孟德在大江之上饮尽杯中酒一般豪率自在。
他挥袖,一耳光把唐无晴生生抽昏过去。
他像丢弃一麻袋土豆般把唐无晴随便扔到身后一个与黄沙融为一体的死士肩上,足尖点地一晃而出三丈远。
他的语声飘荡在弥散的风中:“回总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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