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流

风物总缘轻(六)


(六)价值八十年的情可否能还清
当丁拭绡重见天日并咳出喉咙里的水时,他已经在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溪流旁趴着了。
他摸了摸胸前,万幸唐无晴的小木匣还在。他仔细翻看了这个一掌宽、两掌长,颜色暗沉,木料质地松散,边角甚至还有些粗糙扎手的匣子,只在一面上看见了一簇雕工精细而绝不形似的海棠花。
但苦于找不到接缝无法打开,也不知是什么东西值得唐无晴舍命相送。想顺着原路回去不太现实,丁拭绡按着记忆里“原路”的方向勉强走了一刻钟,到达了一个可算是清秀的村子。
他打算去问一下饭馆的老板路在何方,甫一到达柜台就把沉重的脑袋磕在了台面上。吓得附近几个人联手把他抬到了最近的医馆,医者把了把脉,言此人不过心神过于劳累,小睡片刻就好。
可惜当丁拭绡醒来时已是两日后。“漠漠”声势浩荡如此,岂能无功而返。那风中裹挟的药物也不知凡几,饶是丁拭绡内力深厚不至于中招,利用睡眠排除体内淤积的毒素毕竟浪费了不少时间。
他腾地自床上直挺挺坐起,又跌回枕头上。他的四肢发软,故而连滚带爬地就想抓起剑往外走。
被惊醒的医者吓得脸色发黑,磨破嘴皮子才说服丁拭绡把精神养好了再去做别的要紧事。
丁拭绡嘴上答应,也清楚以现状去拼命只会拼掉自己的命,内心依然焦灼得恨不能长出翅膀一日三千里。
事实上即使他能一日十万里,在不知道方位的情况下,也只能绕着地球转圈圈而已。

唐无晴是被一盆冷水浇醒的,他眨了几次眼后意识重回清明,发现自己被几根铁索吊在水牢里,寒气浸入骨髓。他听见附近或尖细或粗嘎的笑声,那些人大声讨论着炮制他的法子,似乎便是特意说给他听的。
“……当然是先从他那几根宝贝手指头下手,我可喜欢骨头被敲碎的声音了……”
“先挖了他一双招子再说!”
“去你的,就是要留着眼睛看他有多么害怕才有趣……”
此时一个高壮汉子站了出来,从音量上盖过其他人道:“还是先问出老大要的东西再说吧,这么早就弄死了,老大怪罪下来——谁担得起?”
于是众人立刻噤若寒蝉。
汉子立在唐无晴面前,抬手又是一耳光,这下唐无晴就是想装作昏迷也做不到了。
汉子道:“先生想要你的‘迟雨’,你给不给?”
唐无晴费劲地支起脖子,含混道:“你们先生怎么突发奇想要那种只能拿来放放烟花的东西?”
汉子钳住唐无晴下颌,一字一句咬牙道:“你、给、不、给?”
唐无晴张口呕出一道血泉,正正打在汉子面门。汉子只觉脸上似有滋滋之声,灼痛难忍,取水洗过才看见一头一脸的血色麻子点点,也不知唐无晴这血里混有什么毁容之物。
唐无晴冷笑道:“休、想。”
汉子本就黝黑的脸色顿时五彩缤纷,怒极反笑,掷出两个字:“行刑!”

知道自己业已被青龙会盯上,丁拭绡往头上扣了顶斗笠。他决定到集市上去打探消息,无论什么时候,人最多的地方永远也是消息传播最快的地方。
丁拭绡于熙熙攘攘中艰难地挪步,在与一名武人擦肩而过时他认为自己恍然听见了与唐无晴有关的信息。
这名武人与同伴细声交谈,时不时皱起额头,显出极不忍的神态。
“近日王府抓了个唐门的刺客,听说是潜进去偷东西的。”
“偷的什么东西?值得他这么冒险——王府戒备之森严,被抓住了岂不是要在刑堂脱一层皮。”
“好像是件叫‘迟雨’的什么玩意儿,多半是朱玉宝石之类吧……”
形容虽然有出入,但在传播途中不免有添油加醋改编之说。丁拭绡不是很明白青龙会与王府之间有何干系,但既然是唐门中人,又与迟雨相关,想来指的便是唐无晴。
王府掌权,若是青龙会与之有勾连,则不难理解为何现今朝廷仍默许青龙会的存在。
因此他可以提取出结论:唐无晴被关在王府里,并且形势很不妙。
丁拭绡旋身隐没在阴影中凝神细听,入耳的内容让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岂止是一层皮!根本连半条命都要去了。王府的刑堂岂是吃干饭的,一天一夜下来还不是套出了那小贼同伙的下落。”
“听说被生生废了十根手指呢……管他多硬气的汉子,最后叫得那个惨啊。”
“所以呢,服了?”
“自然是服了,问什么答什么,痛哭流涕求饶来着,哪里还有一开始飞扬跋扈的样子……”
丁拭绡右手已搭上剑鞘,指尖微微颤动。
他发觉自己无法忍受旁人对好友声名的诋毁,唐无晴既不是一个伪君子,更不会是个懦夫。
他平心静气了半晌,终于不至冲出去打草惊蛇,随后他转头去探王府明细,拒绝去想这或许不过是青龙会引他现身的把戏。
接着丁拭绡策马飞奔到最近的山林,寻得一片黛色的湖泊。他珍而重之地用铁匣子封了自己的“古松残阙”,在霞光万顷下将它抛进碧波荡漾之中。
丁拭绡是个剑客,视剑如此身,宁死不折。
湖光山色,正好葬剑。
西望便是秦川,他最后一次将太白剑派终年不化的积雪深深装进心里,撩起下摆,当锋一跪。

唐无晴有气无力地勾了勾手指,牵起一阵钢铁碰撞声。平生大半功夫都在一双手上,指骨尽碎,他盘算了一番,发现就是能逃出生天,日后也再执不起比汤匙更重的物件。
他遥遥听闻远处喧闹,似乎有火焰烧噬木材的声响,以及兵刃交接铮铮声声。
唐无晴轻轻地冷笑起来,为自己竟然坚持到如今感到非常满意。这使他拉扯到腹部的伤口,撕痛得面目扭曲。
丁拭绡抹一把额上滴落的血汗,风雷一剑劈开牢狱门上的枷锁。事情太顺利,他所惊动的侍卫虽多,武功却平平,他一路杀进来竟未曾挂彩。
唐无晴愣愣地看着丁拭绡苍龙出水掠近,挥剑斩断他身上的铁链,把他用衣带牢牢捆在背上就打算突围。
唐无晴几乎已被气死,他费尽心思送走丁拭绡,想不到这傻子竟然自投罗网。
丁拭绡甫一掠出屋子,就看见正对面屋脊上“先生”飘荡荡的黑衣在白月光下摇曳。包围他的也不再是绣花枕头的王府侍卫,而已换成了轻甲的鬼魅,这些人手中雕弓已然对准了他。
“先生”脸上覆有鬼面,丁拭绡却分明感到他在讥笑,讥笑他手中的那把找大冶铁匠花三个时辰打造的铁剑。
唐无晴叹道:“你现在放下我,还有机会逃出去。”
丁拭绡出剑,是回风落雁的起手式,同时向上揽了揽下滑的唐无晴。他已决定放手一搏。
他忽然感到好奇,翕动嘴唇问唐无晴道:“你那天给我的匣子是什么?”
唐无晴道:“盒子较平整的那面,有株海棠花。你摸,有片面上有五个凸点的花瓣,向外扣。同时你把盒子向人潮上方丢出去。”
丁拭绡照做。
盒子在空中焚烧爆裂,炸出一蓬玻璃碎片。
碎片上沾有液体,在月色下流光溢彩,形似漫天花雨。
美极。
却无甚杀伤力。
碎片虽密集,其上贯注的力道并不深,轻易被内功高强之人拦下。
唐无晴慢慢道:“这就是‘迟雨’。”
丁拭绡道:“我本以为它应该更使人悚惧一些。”
唐无晴道:“我将它造出来,本就是为娱乐趣味的。谁知最后竟传成了绝杀武器,当真有趣。”
挂肚牵肠之物竟然如此无用,想来也讽刺得很。
丁拭绡道:“倒不如在里面放毒药。”
唐无晴苦笑道:“我若是有你说的那样聪明,也不至于落到如此地步。”
“先生”露出失望的神色,他已厌倦与这两个毛头小子游戏,沉声道:“放箭。”说罢旋身便走,竟是连再多看一眼也欠奉。
唐无晴咽下涌至喉头的热血,道:“那便二十年后再来这一场吧!”
箭雨寒光中,丁拭绡一招天峰五云剑划出热血滟滟。
他轻声道:“好。”

                               吞火上人
                       作于二零一七年七月猛鬼庙
                       修于二零一八年三月风寒小楼
注:
无情:见温瑞安小说《四大名捕》系列。本名成崖余,被誉为“无腿行千里,千手不能防”。男人。勿以电影版为参照。
大冶铁匠与三个时辰:见古龙小说《多情剑客无情剑》。大冶铁匠曾花三个时辰打造过小李飞刀。
青龙会:总堂“七月”主暗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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